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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NTACT US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据说是母亲出生那年种下的。树干不算粗壮,却长得极高,枝叶撑开像一把大伞,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凉里。每年秋天,满树金黄细碎的花朵,香气能飘过半条街。
小时候,我最喜欢这棵桂花树。暑假住在外婆家,我像只猴子一样在树上爬上爬下,外婆就在树下铺一张凉席,摇着蒲扇看着我笑。那棵树好像专门为我长的,每一根枝杈都恰到好处,能坐能躺能藏猫猫。玩累了,我就骑在最大的树杈上,透过叶子看天空,阳光被筛成碎金,洒在脸上暖洋洋的。
“外婆,这树多大了?”
“比你妈还大两岁。”外婆仰头看着我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你妈像你这么大时,也爱爬这棵树,有一回还把裙子挂破了,哭了好半天。”
我哈哈大笑,想象着母亲小时候的样子。原来这棵树不只是我的乐园,还是母亲的童年。它站在那里,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孩子长大。
外婆最拿手的是桂花糕。每年桂花开了,她就搬出梯子,颤颤巍巍地爬上去采花。我总担心她摔下来,可她手脚利落得很,一边采一边说:“这树我采了四十年,闭着眼睛都不会错。”采下的桂花用盐水泡过,沥干,拌上白糖,腌成桂花酱。然后和面、揉团、上锅蒸。等糕出锅时,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。咬一口,软糯清甜,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,能把整个秋天都吃进肚子里。
我上初中后,去外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学业忙,假期短,偶尔去一趟也是匆匆忙忙。外婆还是会在桂花树下铺凉席,还是会做桂花糕等我去吃。只是我不再爬树了,觉得那是小孩子才干的事。我坐在树下,听外婆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,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,谁家的老人住了医院。我嗯嗯啊啊地应着,心思却在手机屏幕上。
有一次,外婆忽然说:“树老了,今年花开得少。”
我抬头看,果然不如往年茂盛。几簇稀稀拉拉的黄花藏在叶子中间,香气也淡了许多。
“没事,明年就好了。”我随口说。
外婆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高二那年秋天,母亲接到电话,说外婆病了。我们赶回老家时,外婆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像风吹干的树叶:“桂花……今年开了,你去采点,我……给你做糕。”
我跑到院子里,桂花树还在,稀稀落落开了几朵。我爬上树,树枝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不像小时候那么结实了。我勉强采了一小把,捧到外婆床前。她看了看,摇摇头:“少了……做不了。”
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外婆。
外婆走后,院子空了。母亲偶尔回去打扫,但再也没有人坐在桂花树下摇蒲扇,再也没有人颤巍巍地爬上去采桂花。桂花树好像也失去了精神,一年比一年萎靡,花开得越来越少。
去年秋天,我又回了一趟老家。推开院门,满院萧瑟,桂花树孤零零地站在墙角,叶子黄了大半。我在树下站了很久,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抬头看,最高处的枝头上,竟然开了几朵小小的桂花,金黄细碎,在秋风里轻轻摇晃。
我忽然想爬上去。二十岁的我,已经比少年时高了许多,笨手笨脚地攀着树干,费了好大劲才骑上最粗的那根树杈。树枝微微下弯,发出熟悉的“咯吱”声,像外婆在说话。
我坐在那里,透过枝叶看天空。阳光还是碎的,秋风还是凉的,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铺凉席的人。风吹过来,几朵桂花飘落,落在我肩上,落在怀里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桂花树从来不是一棵树。它是外婆的手,是她的桂花糕,是她四十年如一日踩在脚下的梯子,是她仰头看着孩子爬树时的笑脸。人走了,树还在,香气还在,只是闻到的人,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我小心翼翼地采下那几朵花,用手帕包好带回了学校。桂花很快就干了,颜色变成了暗黄,可香气还在,淡淡地,像外婆的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。